写出生命

      某天之后，我养成一种习惯，即每天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阅读娱乐版。在某一页的头条，陈奕迅的新专辑被某家媒体唱衰，且相当不遗余力。开始非常诧异和不解，逐渐又觉得欣然和应当如此。眼下乏味不已的娱乐圈，实在不需要多一位高高在上远在天边的符号，更不需要多一个拿来贬低其他从业者时所向披靡的icon。曾经动辄造神的媒体行业，如今连坚贞的陈奕迅音乐都懂得露出反叛神态，这倒更印衬了他的活色生香。红尘暖暖，嬉笑与悲哀，与他常在。

     遇上《U87》和《Listen to Eason Chan》的时候，差点以为陈奕迅要离一部分人而去了。被越多的人拥有，便越不是他自己，当然更不要提《认了吧》这件事。可陈奕迅的好是如此容易亲近，由不得不红。不论从哪一个枝节爱上陈奕迅的人，都在等这张《H3M》。有人希望这是又一张《七》，有人希望这是另一张《U87》，有人希望这是广东版的《黑白灰》，希望总是无谓对错，失望却总引发审判。进入新艺宝之后，陈奕迅多少曾经把重心过多放在音乐形式或者大碟概念上，签在陈家瑛旗下的好处，当然是稳居王座，眼下陈奕迅做什么，歌迷已经不在乎。听陈奕迅，曾经不是如今听众这么意气风发，是寥落里带点自虐的微微心酸。谁又在乎林夕的暗喻、排比或押韵，只不过掠过一副又一副精准无比的情境，滋味心知肚明。

     这种感觉太久没有过，真正面对反而有些不信。有各样劫灾和各种意外，大概是近年来港乐迷们面对的香港乐坛。做碟求噱头，收歌求卖点，制作求姿态，红人红歌的确不断，却难有凭歌寄情，借词寄意的情怀。对《H3M》没期望，实情大概是不相信能得到更多。然而这十首歌斟满，实实在在让人想起曾经微笑演唱“天佑我的爱人”那个陈奕迅；想起九七之前佳作不断的华星唱片；想起还听得到林振强与黄霑的幸运。与好坏无关，实在是一种心境与情怀。各大唱片当然不屑华星当年的用人和发片策略，只是若还有一家能保留这家公司制作音乐的单纯与简单，香港主流音乐也不至于眼下乏味至此。九位乐队成员联手打造的这一张专辑，的的确确有时光倒转之力。聆听其中不少歌曲，都给人简单的感慨或快乐。港乐是什么？其实去掉那些花俏的合成器效果，甩掉诸多教化训导的道德包袱，只用清减的人生三味，或悲或喜的双眼看世界，得来的风景都在其中。音乐源自心情，就算主音有时略显吃力，竟让人多心似的听出了歌者的开心。这好似平淡生活中一个人饭后散步，一个人打扫房间，一个人听音乐，动情之处不自觉手舞足蹈起来的快乐。没有了曲风下定义，没有了概念做高论，广东专辑这样分外可爱。你道毫无概念这并不是，广东大碟怎可能没概念？概念这两个字不是拿来应对媒体和歌迷的说辞，就在这一张数寸半径的金属里，魅惑人心。

     已经过去的很难挽回，已经改变的难以返回原貌。情怀相似，面貌毕竟不同。《Allegro Opus 3.3am》里的作者心态早已被各式各样的人当作主题，爵士在如今怎算得另类或先锋，不过各式各样的作词圣手联名出现时，多少演变为感动和唏嘘，这才算实际意义上的致敬吧。风格上多少与后来而上的九首歌不太相容，在络腮胡的冲印下，洗成一张自顾自的疯癫又何畏？这癫不比《浮夸》的技巧表演，更有心而发，轻松玩意。周耀辉随即扛起了整张碟的歌词水准，《还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用诸多妖冶的字眼配搭起淡然的弦乐组和落索的旋律，春光秋色，蔷薇梧桐，怎么也该是一副迷离的把戏，偏偏可以平静得好像回忆。《于心有愧》旋律颇具水准，歌词立意及开篇都切中音符意蕴，颇为漂亮，无奈林夕到最后一刻破功，前半部的自省深刻，到最后两句又变成八点档的苦情戏。《今天只做一件事》可以说是本碟的最佳作词，音律、情怀、金句一个不落，在大多数词人创作力越来越产生落差之时，周耀辉却愈见老辣，下笔轻柔却拂中要穴。《一个旅人》、《太阳照常升起》、《不来也不去》皆属慢热之作，词曲写意，特别是《不来也不去》后半段被弦乐和贝斯推上浪潮，歌者唱腔随即搭上，莫名悲从中来。《七百年后》与《Life Goes On》作者初衷都是好的，无奈作词立意太旧，前者早已借助大片反复在心头滚过，后者还真的就是《路，一直都在》的二部曲，不说重复别人，歌手自己都早已唱过这样的题材了，难以亮眼。《沙龙》可以说是新艺宝以来的最佳收尾，唱作编俱佳，摄影这件事本就值得大书特书，短到瞬间，长到人生，黄伟文写出了禅意，陈奕迅再唱将出来，还多讲什么呢？

     从喜获千金之后，陈奕迅早不自觉从题材上的年少轻狂移步前往中年的思考。这不是落发与外遇，而是漫漫人生上的新课题。殊不知多数港乐爱好者也渐渐逼近而立，这样的感叹其实互相心有戚戚。只是这样的慨叹在《Life Continue》和《怎么样》中惊鸿一瞥之后很快就被技术上的花样所掩盖。直到《不想放手》开始整张直面这问题，《H3M》才算进一步切中要害。这不再是讨喜大众的形式变化，逐渐变为更私人的扪心自问，自然不会让追逐花样翻新的音乐爱好者获得虚荣与满足——抑或他们早已将这样的对象转移为方大同了？（我喜欢方大同，但貌似他也成了眼下的一种标榜。）《H3M》这一出老友记不是人人都享受，大概也真要与陈奕迅有点过去的人才会似曾相识。你还记得华星的他吗？是否在千山万水之后还记得那个时代？这些记忆让《H3M》成为新艺宝最好相处的一张大碟，感动俯仰皆是，远非其他可比，或许这样才显得珍贵与特别，以及个性化。

     又到结尾，有些金句未讲。不过，唱了千言万语，走了万水千山，Eason Chan，welcome back.

按年份把唱片一字排开，香港歌手总是会遇到一些尴尬。香港地方语言的局限性一再收紧，资源的再利用就势在必行。陈奕迅已经算是幸运，在广东歌曲江河日下的今天他仍旧坚持品质，一曲两吃虽然屡屡发生，也不算频繁。《认了吧》屈服于行业规范，终于在《不想放手》扬眉吐气。《好好好卖》应该会好卖，至于在下一张国语会不会听到一曲两吃的情况又似乎难说。奔向林暐哲和张亚东的下一张国语大碟与现在新广东碟班底不尽相同，也许在这一年里除非新艺宝真的再奉行抢钱计划，否则我们不大容易听到陈奕迅在一样的调调里唱出两种情怀了。借此机会来怀念下在特殊的文化氛围里，我们接触到的国粤语同曲陈奕迅吧。

华星时期：

《安守本分》vs《一滴眼泪》

挟着若有若无的新秀冠军光环，乘着若有若无的意气风发，陈奕迅可以说是少有的在出道伊始就几乎分别同步发行国粤语专辑的艺人，不仅与他良好的语言能力有关，也是他多种文化背景下成长起来的艺人身份起了作用。首张同名专辑里的《安守本分》旋律来自台湾著名创作人吴旭文，应该说这首歌最早是以国语身份存在的。吴旭文包办词曲的《一滴眼泪》是一首戏剧意味极强的歌曲，情绪张力起伏较大。这首歌讲的是两情相悦的一方放弃了恋情之后另一方的感叹，因此陈奕迅在处理上甚至用到了很多类似张学友演绎歌曲时的浓烈感。转身在广东版《安守本分》里，林夕笔锋一换，描写的是相爱的两个人各自心里无法相互沟通的内心戏，即使钟兴民的编曲没有改变，陈奕迅的演绎略微平淡了些，讲出了恋人无法达到对方内心的一种悲哀。

这是陈奕迅在事业初期的一次尝试，在第二年发行的《与我常在》和《酝酿》这两张专辑里，华星很明白的摆出了各自为营的姿态，也只有在华星时期，唱片公司给了陈奕迅极小的压力，他无须为奖项和成绩奔忙，因此在华星的唱片里，我们听到陈奕迅在制作和企划都严谨认真的唱片里努力的唱着一幅幅带着时代感的画面。

英皇时期：

《Shall We Talk》 vs 《Shall We Talk》，

《低等动物》vs《低等动物》

《k歌之王》vs 《k歌之王》

《大开眼戒》vs《寂寞让你更快乐》

《岁月如歌》vs《兄妹》

《明年今日》vs《十年》

《New Order》 vs 《Last Order》

《Lonely Christmas》 vs《圣诞结》

此时的陈奕迅已经成为同辈中的翘楚，英皇娱乐挖掘了他最为大众乐意接受的一面：平淡感情中的深情款款，玩乐中有点痞子似的淘气。在这之前，陈奕迅已经告别国语歌坛有一段时间，英皇娱乐大部分精力总是放在改编广东热门歌曲从而扩大国语版图这件事情上，始终未改。

于是在英皇制作的第一张国语专辑《反正是我》里，除了陈奕迅苦心加入的丰富元素之外，易唱易听的《k歌之王》和《低等动物》首先被改编。其中《低等动物》可以说及其尊重“原著”，不仅依旧由广东版的词人黄伟文操刀，开篇都一模一样，主旨未变，连编曲也不曾有分毫挪移。《k歌之王》同样仍然是林夕填词，不过为了应景，用过的广东歌名都基本换上了国语流行曲，编曲也从原来的《约定》换成了国语歌元素，不过金曲相似，起承转合也都接近，并无变动。

经过特地打造的国语专辑《special thanks to…》之后，《黑白灰》问世时又不得不借助此前大热的歌曲。《明年今日》被改编为中文地区耳熟能详的《十年》，两者同样都为林夕执笔，严格来讲《十年》并不是失败的改编。同为时光调转不同情境下的感情画面，两者从各自角度都完美的演绎了歌曲主题。前者对来年的平淡寄望与后者对十年前后的对照在不同地区成就了这两首歌曲的市场成绩，成为陈奕迅在华人世界里路人皆知的歌曲。当时无线台庆剧《冲上云霄》的主题曲《岁月如歌》尚未正式发行，林夕又妙笔生花为《黑白灰》这张讲述中间地带的专辑写出了国语版本《兄妹》。这首歌关于全世界最熟知的病态情感，惟妙惟肖的描写着即亲密又疏远，即享受又挣扎的一段感情关系，同样也受到了人们的好评。广东版则稍后收录在了陈奕迅的最后一张英皇广东大碟《live for today》之中。这张讲述“活在当下”的大碟，恰好以《岁月如歌》作结。又或许是搭上剧集的关系，《岁月如歌》即使和《兄妹》编曲完全相同，也脉脉一派浩然正气，积极向上。刘卓辉这一阙词不仅紧扣剧集的主题，也将“活在当下”的美好一并代入其中。除去旗鼓相当的这两首，最有巧思的其实是剩下这一对。Eric Kwok旋律一贯流畅，他交出的这一曲首先发表的是黄伟文填词的《Last Order》。黄伟文历来国语词作不多，这一曲却堪堪神来，在灵动的jazz bar气氛编曲之下，白描出一位在酒吧消磨不已的留客。随意中带着自嘲，间或的酒后之言又有点倒插顺序的回忆，这一位迟迟不走的酒客被寥寥几笔勾画得栩栩如生。也不知是谁激发了谁，在随后的《live for today》里，林夕随即让听众见到了自己的诠释，仿佛是照应黄伟文笔下“再来一杯”的酒客，林夕蘸水为墨，挥洒出一位面带微笑的吧台适应，好心地将点单擅自改为不醉人的雪碧，打烊前向客人吐露心声，即便日复一日，扔觉得美好梦想在前。编曲同样为Eric自把自为，调子一变，开篇的又成了深沉的saxophone，轻轻一拨，光线又明亮起来，为两张专辑的结尾处添彩不少。

此后几番沉浮的陈奕迅人气急跌，被封入雪柜。英皇娱乐倒是不疾不徐地亮出底牌，将国语情歌整理有暇，交由老伙伴艾回发行了《七》。在这张精选集里，英皇煞有介事的改编了陈奕迅的三首招牌广东歌曲《Shall We Talk》、《Lonely Christmas》和《大开眼戒》。前两首改编仍然是中规中矩万变不离其宗的。林夕又再次将自己广东歌的思路翻译成了国语版本，不仅面貌相似，姓氏都未曾改。何启弘改编的《圣诞结》也仍然是讲述单身人士过节的失落，虽然也有理有据，到底没有李峻一包办词曲的形神兼备。郭小宏写的《寂寞让你更快乐》则有点取巧，原曲《大开眼戒》讲了一段好似弗兰肯斯坦般的恋爱自白，国语版则成了循着寂寞而来的一段露水感怀，教化成分加深，反倒显得有点刻意。说到底，《七》不过是英皇一封急需兑现的支票，这三首改编歌大概也是陈奕迅在英皇最敷衍的几首国语改编作品了。

新艺宝时期：

《裙下之臣》vs《烟味》

《黑择明》vs《月黑风高》

《富士山下》vs《爱情转移》

《不如不见》vs《好久不见》

《最后的嬉皮士》vs《第一个雅皮士》

《粤语残片》vs《白色球鞋》

《心深伤透》vs《爱是一本书》

《白玫瑰》vs《红玫瑰》

加盟新艺宝，同时又调度到陈家瑛麾下，陈奕迅真正地攀上了事业高峰。他也到了真正可以随心所欲按喜好唱歌的时期，于是在加盟伊始，《u87》和《怎么样》都为他累积了口碑。可惜好景不长，他终究也得妥协，《认了吧》这张专辑他自己每每提起都满是遗憾。原本的概念是新专辑会采取国粤语对照的形式，将相同的旋律通过不同的编曲和不同的语言演唱出来，可惜不遂人愿，《认了吧》终究变成了《what’s going on？》的附属品。专辑之中的八首歌曲全数来自广东专辑的改编。林夕仍旧尽力将自己的作品改编成了国语，抽象的《黑择明》被点化成了写实且具象的《月黑风高》、委婉的《富士山下》成了直白的《爱情转移》。且不说前者的沉重主题，《富士山下》原本“悲伤无用“的主题不知怎么变成了林夕过往典故大集合的国语版，在内地的风行多数应该归功于电影和歌曲旋律本身多过歌词。诗意绵绵的《不如不见》交给施力写成《好久不见》，意蕴上差了一筹，整体也只能说保守有余。《红玫瑰》与《白玫瑰》都有李焯雄亲力亲为，不管是“朱砂痣”还是“床前明月光”，一样的包装和制作之下，文字的对比意倒是出了三味，有心人自然也在整整斜斜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张爱玲”三个字。《裙下之臣》和《烟味》无法拿来比较，就算长得一模一样，可两份完全不同出发点的歌词已经把这写成了两首不同的歌，再没什么好说。同理还有《白色球鞋》与《粤语残片》，一为潮物，一位古旧，铺陈其实相同。

剩下的两首歌反而深得陈奕迅的初衷，从完全不一样的音乐和文字表达方式讲出了不一样的态度和故事。乐团味道浓郁的《心深伤透》走到国语变成了R&B情歌，前者煞有介事的唱腔，到了后者又化作懒洋洋的讲述，一个洒脱一个温情，饶有趣味。《最后的嬉皮士》里的贝斯轰鸣在《第一个雅皮士》里变成big band摇头晃脑的众乐乐，前卫和怀旧又再相遇。

《不想放手》和《HHHM》在制作思路和创作班底已经明示了不会有一曲两词的现象，陈奕迅不是张爱玲，不会把广东歌拍进框框就拿到国语市场来走一圈。过去的事，或许是有意或许是无奈，或许是无聊或许是有趣，都已经发生。这些情歌并列到一起，化作陈奕迅名下不大不小的注解。假如听陈奕迅是快乐的，但愿这样的对照能让快乐变得更多一点。假如听陈奕迅是压抑的，不妨把这些重合拍进你的回忆，毕竟，《HHHM》将是全新的。

修改后发表于http://ent.163.com/09/0319/01/54NU220M000334I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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